竞渡与归途:谁在划龙舟?
- BOREN
- 2025年5月31日
- 讀畢需時 11 分鐘
龙舟的热闹不稀奇。每年端午,锣鼓震天,媒体滚动,龙舟成了流量、仪式、景观。你能在乡村河涌看到它,也能在国际侨社、城市CBD、体育馆看到它。它被挂上“文化自信”“非遗保护”的口号,被赋予代表性的意义,也被消费得越来越轻。
一个有份量的传统,它不只存在于节日那天,也不只靠“非遗”标签维持热度。它得能留在日常,让人花力气维系,让人年年回来,不问输赢地上船。漂移的,逆水的,跨国回来的,守着家门口不走的。它们的龙舟不一定多么宏大,但都在划。
龙舟这种东西,有时是乡土共同体最后一层粘合剂,有时是城市中产临时组团的借口,有时是侨民认祖的方式,有时只是商会表忠心的道具。而有时,它什么都不是,只是一群人不愿让一条船沉下去,拼命划出自己的路。

漂移的龙舟,像是命运的转弯
广东佛山叠滘水道以险峻闻名,河道狭窄弯急,水流湍急,村落密布。若说“水乡”二字是一种地理的温柔,那么在叠滘,它显然多了些硬骨头般的棱角。这里的龙舟,不能靠直线速度取胜,而要靠转弯时的精准协作——那是一种近乎残酷的配合艺术,每一次“飘移”过弯,既是技术的极致,也是人生的不安比喻:无法一帆风顺,必须在冲撞与拉扯中保持不翻覆的平衡。
每年端午,龙舟不再是顺流划过的船,它要过弯。那是一种几乎违背直觉的比赛 —— 急弯、漂移、贴墙、回摆,划手如一体。船不撞岸,心不脱节。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龙舟赛,却成了全国最受瞩目的“网红项目”。在抖音和 B 站上,无数慢镜头记录了那一瞬 —— 船尾如箭,水花成环,鼓声一落,整艘龙舟像生物般滑过 90 度的死角。
是技术吗?是。但背后更是一种广东式的生存方式。叠滘的水道从不笔直,它狭窄、急转、分支密布,像极了一个人一生走过的路径——没有预设的顺流,只有一次次突如其来的弯,一次次不能放松的滑。在这样的水上长大的人,从来不信“一帆风顺”这四个字。他们更熟悉的是:靠反应、靠默契、靠整支队伍心中那一根绷紧的弦,转过难以预料的角。
这里的龙舟队员多是世代水乡子弟,船如其命,从小便习惯在水中寻找节奏。但如今,坐在陈丰龙舟队一侧桨位中,却有一个金发蓝眼的德国青年。他叫 Michael。
他并不是偶然闯入的“观光者”。他有单人皮划艇漂流的经验,也热爱挑战水上运动的极限。去年偶然看到叠滘龙舟漂移大赛,那水面上飞驰而过的长龙和急转直下的弯道,像极了某种命运瞬间倾斜又被人力强行拉回正轨的比喻 —— 他被彻底击中。于是今年,他在佛山女友的推助下,加入了这支真正参与大赛的龙舟队。他不是来拍个短片就走的游客,这是他作为佛山女婿的生活。
每次训练,他都需经受四小时的公共交通往返。车窗外城市高速流转,水面上却依然回荡着老一辈的桨声节奏。龙舟转弯时对力道与节拍的精确要求,甚至超过了他过往的专业经验。陈丰龙舟队没有优待,只有一视同仁的节奏与标准。他也不曾请求特殊,他要的不是浮光掠影的体验,而是如一位真正“佛山人”的承担。
漂移龙舟的技术与节奏,本就是一场不断试探极限的过程,而 Michael 的加入,只是这条水道诸多转弯中的一个注脚。水网如同命运的密织,叠滘这条曲折而急促的龙舟道,从来不讲浪漫。它要求人们以最硬实的身体、最默契的心跳、最不动摇的信念来穿越每一个危险的拐角。就像生活,它不给你笔直的坦途,却允许你在每一次偏离中寻找新的节奏。你必须听鼓点、信彼此、知道什么时候转弯,什么时候死顶。
漂移龙舟之所以动人,不是因为炫技,而是因为它真实。人在命运的急弯上,从不可能直行。广东人没有把传统供起来,而是把它拧进了肌肉,装进了碳纤维,融入了日常生活的力与美。

房东队:原地胜利者的传统样本
“房东队”这个称谓,起初是调侃,慢慢却成了某种默认的共识。它不是指具体哪一支队伍,而是一种地方特有的现象:龙舟竞渡中,那些来自珠三角腹地的队伍,尤其是广东村镇里,坐拥厂房、出租物业、家族企业资源的人家,他们大多不缺经费、不缺人手,装备先进,训练有序,技术娴熟,甚至雇请职业教练,购买碳纤维桨、定制船体。和其它地方一些靠众筹凑钱、兄弟们轮流请假来的业余队相比,他们显得太整齐、太专业,也太从容。
可正因为这种从容,人们才给了他们一个名字:房东队。
这背后并非轻佻的妒意,而是一种深层的观察。他们确实是原地胜利者,并非靠某一代人的“奋斗”,而是地理和时代共同塑造的结果。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,正是这些依水而居、靠港而立的村庄,最早把集体土地转化为工业园区,把一张张宅基地变成了现金流,祖宗留下的田头地尾、河道沟渠,也一并成了价值累积的支点。
这些村庄的人依然划龙舟,但他们划龙舟的方式,已经与其他地区不同。他们不是为了生计空隙中寻找节日慰藉,不是为离散的亲情重聚一次,也不是苦力之中偶得的集体放声。他们是秩序的继承者,在热闹中继续维系着一种资源的分配关系 —— 龙舟,不再只是民俗,更是一种持续可见的象征:这里是“我们”的土地,我们的河道,我们的节奏。
龙舟在这里没有“复兴”的问题,它从未消失过。也不需要靠文旅扶持、申请非遗来维持生命力。它就在村民的血脉中,在年复一年的练习与操舟中,在祖祠门前悬挂的锦旗和牌匾中。他们可以既是赛手,又是主办方;既是传承人,又是受益者。
正因为如此,“房东队”不只是对龙舟的参与者命名,它隐喻着整个岭南社会一种独特的文化生态:传统不是被保存下来的,而是被运作着、被延续着,甚至被增值着。从乡村股份制改革、集体经济、宗族架构,到婚丧嫁娶、节令庙会,再到龙舟竞赛,这里自有一整套深层的社会机制。
这也是“房东感”的来源:它不是炫耀财富,而是某种不动声色的制度惯性。你可以不认同它,但无法忽视它。他们手里的桨,早就不只是水上的工具。

科学训练与碳纤维桨
如今整个东南沿海,乃至福建、江浙一带,一些以经济闻名的地方都已悄然更新了自己的“武器库” —— 木桨渐退,碳纤维桨登场。它轻便,足够坚硬,不吸水,传力直接,是为速度而生的材料。
这种从竞技艇转化而来的技术,如今也悄然扎根进了原本属于祖辈的节日里。一把桨,既是对时代的回应,也是一种“不得不”的选择。这些地方,龙舟不仅是节日仪式,不仅是祠堂门口的风景线,而是一种集体认同的通行证,一种“必须赢”的文化。于是传统的龙舟训练,也不再是单纯的热血与激情,而成为一整套关于人、工具、节奏、风、水之间的博弈与精算。
从叠滘到东山,乃至到温州,人们早已不再靠“天生神力”取胜。他们戴上心率监测器,安排陆上阻力训练,用慢动作视频分析划桨角度,训练时间精确到秒数。比赛前的策略会开得像小型军事会议;村里的长者不再只讲祖宗规矩,也会拉来视频复盘动作;甚至是孩子们从小便学会了不抢拍、不抢跑、不拖拉、不落后。
节奏不是一个人的节奏,而是整条船的呼吸。一艘龙舟的力量,不在于哪个人最强,而在于所有人是否在同一个节点发力。在那些极速冲刺的时间里,人与人之间的默契比任何武器都更贵重 —— 它无法制造,却可以被一遍遍练习、被一次次信任建立。真正的速度,并非冲出去,而是一起不偏不倚地冲出去。
传统主动投身现代性的举动,在科学的加持下巧妙地引来了新的生机。真正的传承者,从来都知道:传统之舟不该原地踏水,它必须乘风破浪 —— 哪怕是用一把轻到可以称重于克的碳纤维桨。

盐步老龙:舶来的传统与时间的工艺
在广东南海盐步,每年端午,一艘五百多岁的“老龙”缓缓从水底的淤泥中被唤醒。它名为“盐步老龙”,并非因速度出名,也不以技巧取胜,而是凭借朴素而坚定的方式,静静守住了一种关于时间的传统。
这条龙舟通体由“坤甸木”打造,是一种来自东南亚的舶来木材。质地沉重,耐腐、抗虫、不惧水湿,唯独忌烈日暴晒。它不是“本地树”,也非“祖宗料”,可盐步人并不拘泥于所谓“原汁原味”的神话。他们要的是合用、耐久、适配这片水土的材质,于是他们选择了这块异域之木,用最适合岭南湿热环境的方式,将其驯服为传承的载体。
每年端午前,人们将老龙从水塘淤泥中起出,刮洗整修,再在船体反复涂抹猪油。这不仅是为了让龙舟行水更利索,更是一次润养与呵护。在船身干裂之前让它重新归于水的怀抱,是他们总结出的经验智慧。老龙巡游过后,会再次被埋回鱼塘底,等待来年,这样的节律循环了半个多世纪。
这艘龙舟不是被展示的,而是被使用、被护养、被铭记的。它不靠赛道赢得掌声,也不靠改装获得焦点,却能让一代代盐步人低头弯腰、耐心伺候。它教人如何与时间合作,而非抗拒时间;也教人传统从不等于封闭,正是因为能包容“他者”、接纳新材,才能延续至今。
岭南文化从来不是一座自闭的孤岛。这里的老匠人懂得:传承不是固守,而是选择 —— 选择最合适的方式去延续一种精神,而非某种特定的形制。木材可以舶来,用法却是本地的;礼俗可以久远,逻辑却是现实的。正如盐步人从未执迷于“老木头情结”,他们更在意的是,由这艘船撑起一次全村的聚合,一场族群的回忆,一年一度与祖先的连线。
因此,“盐步老龙”并非一件博物馆文物,而是一种被时间打磨、被土地滋养的生活哲学 —— 在这条舟上,传统不是沉重的壳,而是灵活生长的魂。

意大利温州人的龙舟:大马哈鱼式的洄游
温州人的故事,向来是往外走的。温州的土地贫瘠,河谷狭长,台风频发,能耕的地没几亩,能走的路多弯曲。在这样的环境下,安土重迁从来不是主流。生存的压力,逼得人必须走出去。于是温州人从改革开放前就开始下海经商,从蛇口到东南亚,再到欧美意大利,开皮鞋厂、做五金件、包中餐馆。他们不是“走南闯北”,而是“越洋跨洲”。
他们是市场经济下的异类,也是全球化中最“接地气”的赢家。回国不是为了叙旧,不是因为文化缺席 —— 他们的文化从未在意大利语和欧元里退场。他们不像典型意义上的 ABC 那样失根、失语。他们在海外依然精于算计,也熟悉家谱;在外人眼里“太会做生意”,在家人面前也知道龙头不能乱摸、下水要先敬神。
你无法用“传统”或“现代”来给他们贴标签,他们只是温州人的一种延伸 —— 带着务实、灵活、讲究实际的性格,从世界另一头划回家门口的河涌。有人说这是“文化的回潮”,也有人说是“身份的补课”。但更本质的,是一种方向感的修复。龙舟不是他们想起了谁,而是他们想清楚决定成为谁。他们的出现,不是给龙舟“加点国际范”。龙舟这件事,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们的血脉,只是从瓯江流进了亚得里亚海,再带着风帆绕了一个远路,终究划回祖地。
他们不是回来寻找传统,他们是回来重新验证传统是否依然有用。用碳桨、穿专业竞速服的他们,不是来“认祖归宗”的。他们划得飞快,不是为了纪念,而是为了继续。温州的逻辑始终如一:只要有用,就继续做;只要值得,就传下去。

麻阳龙舟:逆水而行者的返乡书
在湖南西部麻阳苗族自治县,龙舟的意义不在于竞速,也不争锣鼓的喧闹。每年端午节前后,一支支龙舟从锦和镇起水,逆流而上,穿行六十里水路,才能抵达比赛地岩门。沅水自西北蜿蜒东南,流向更远的城市与平原,而麻阳的龙舟却逆水而行,靠一双双手,硬生生地逆流向上推行,桨声穿越村落与滩涂,划回那些外嫁多年的女人们。
它像一段逆行的记忆,在山河险峻的阻隔下,在时代汹涌的洪流中,一群人用一叶小舟尝试抵抗失根的人生。龙舟从来都不是男人的专属,它载着乡愁、亲情,载着那些在过往中被悄悄拆散的关系,是一场重新缝补人性的仪式。
人们说它是“迎龙”,但没有“迎”的欢腾气派。龙舟穿行于水道,沿岸的村落站满了外嫁的女人。已为人母多年的她们早已准备好红布和馍馍 —— 不是供品,也非贡物,而是家与情的信物。她们站在岸边,等着那熟悉的呐喊传来 —— “某村外嫁女,快来哟!”这声召唤,是长久的等待在一瞬间的迸发。船上人接过她们递出的红布与馍馍,便是一年一度、不言自明的相认。
没有上船,没有回门,没有团聚,也没有大张旗鼓的热闹仪式。只有河水、逆行的舟和站在岸边祈求河神、龙王保佑娘家平安的女人们。有人会顺着河岸走上一段路,有人则随船远行几个村落,再返回。不是为了去哪,而是为在这缄默的对视中共同确认无需再证的现实:我们仍是一家人,只是各自散落在河岸两旁。
相比起沿海龙舟的速度、竞技、娱乐、宏大,麻阳的龙舟更像是一封写给家族的信。这里的龙舟不是华丽的表演,也不是挂着非遗标签的展览物。它甚至有些破旧,有些落后,在这逆水中回头,只是来自文明最初朴素的情感惯性:不愿放弃血脉,不愿忘记来处,也不愿认命于漂泊与疏离。
逆流的船只行得慢,因为要等人;它行得远,为将散落各地的亲人一一唤回。它不仅是祈求平安的仪式,而是维系情感的本能。它不是为看客准备的热闹,而是回到血脉的约定、不必发声的关系 —— 即便身在千里之外,哪怕一年只传一次红布与馍馍,但你在水边站着,同村的邻人在船上划着桨,我们就没有散过。
龙舟不仅仅是文化的器物,也是人心的船只,在时间之河里缓慢划行,驶向仍有回应的人与土地。它用缓慢表达坚定,用沉默维系联系,用逆水而行提醒我们:不是所有的“前进”都必须随波逐流,有些感情本就该逆着走,才能不被冲散。这是一种隐秘的力量 —— 哪怕时代东流,人心南漂,它仍缓慢地、自顾自地朝着记忆深处,划回去。

留下的不是传统,是人
龙舟并不教人复古,它只是一面镜子,照出地方社会被切割之后留下的组织残影,在无声处回响着人们的情感技术。它是文化在时间缝隙中如何活下来的样本,而不只是被供起来的灵位。
从佛山的精密漂移,到珠三角“房东队”的稳定出勤;从温州的跨国返乡,到麻阳的逆水而行 —— 在这道“龙舟图谱”里,是一套套“仍在运作的秩序”。它们不是“回归传统”,而是用传统作为工具,去对抗断裂、边缘、失联。
这正是龙舟的意义:不是它象征了什么文化,而是它维系了人们一部分的选择权 —— 在一个进步、流动、效率的社会中,还有人愿意不问意义地划上这一程,还记得节奏该怎么跟上,还愿意等那条船从水面上经过。
我们终将走远,但那桨声会留下来。不是因为它属于过去,而是因为它仍能安放某种未来。




留言